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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前后,当广州天河区逐步从环卫外包企业手中收回项目、重新交由政府直接管理时,“逆市场化”这个词第一次被正式贴在了环卫行业的脑门上。一个市场化运行近十年的服务体系,竟然调头回归政府——这在当时被视为改革的一次“倒退”。
但十多年后的今天,如果还有人觉得“逆市场化”只是个案,那就太低估这股浪潮的深度和广度了。
从三亚全市园林环卫项目移交国企运营,到武汉新洲区6.27亿元环卫经营权由成立不足一年的区属国企受让;从山东东阿县1.46亿元拍卖30年环卫经营权,到云南曲靖4.02亿元出让30年垃圾清运经营权——“逆市场化”早已不是某个城市的犹疑,而是一场席卷全国的结构性转向。
它的核心特征可以概括为三个“回归”:服务主体从民企回归国企;决策逻辑从竞争回归控制;交易结构从短期服务购买回归长期经营权出让。而推动这一切的,远不止“政府想管”这么简单。
一、逆市场化的三副面孔:收回、替换、变形
如果仔细观察近两年的行业动态,“逆市场化”至少呈现出三种不同的形态,每一种背后都对应着不同的驱动力和风险逻辑。
第一副面孔:政府直接收回——“不外包了,我自己干”
这是最经典、也最“原教旨”的逆市场化形态。近年最典型的案例是三亚。2025年,三亚市政府印发《园林环卫运营机制改革方案》,将全市园林环卫项目整体移交三亚城市投资建设运营有限公司(市属国企),推动“投、建、管、运“一体化。方案甚至设计了过渡机制:先委托运营,待特许经营模式确立后自动切换。
这种模式的逻辑很直接:外包给民企后服务质量不达标、监管成本过高、财政资金“外流”——不如收回来,至少可控。
第二副面孔:国企替换民企——“还是外包,但包给自家人”
这是当前最普遍的形态。行业数据显示,2025年全国环卫服务亿元级大项目中,国央企中标占比高达80%。民企市场份额虽仍占57%的年化总额,但增速已明显放缓,2026年前4月民企中标年化额同比减少35亿元。
合肥是这一形态的典型样本。十年间,合肥环卫市场从民企“跑量”称雄,演变为民企、本地国企、外地央企三方博弈。当政府更看重“可控性”和“综合效益”时,民企要么主动绑定本地国企成为其生态伙伴,要么向细分领域转型。效率不再是唯一标尺,“地方利益、治理可控、综合效益正在重新定义‘谁有资格扫马路’”。
更极端的案例是武汉新洲区。2024年12月,该区“生活垃圾收运特许经营项目”公开招标,但在1013号文发布后紧急终止,采购任务取消。2025年4月,项目更名为“环卫一体化市政公共资源有偿使用经营权转让”,由成立不足一年的区属国企以6.27亿元受让——从“特许经营”到“有偿使用经营权”,换了个马甲,换了个主角,但核心逻辑未变:环卫经营权留在体制内。
第三副面孔:经营权“超级出让”——“卖掉未来三十年,换今天的现金”
这是最具争议性、也最值得警惕的形态。2025年以来,一种以“长期经营权有偿出让”为核心的变革席卷全国:
重庆大足区:环卫一体化特许经营权拍卖,成交价1.22亿元,期限20年,竞得人为当地国企;
山东东阿县:城区环卫一体化经营权挂牌拍卖,起拍价1.46亿元,经营期限30年;
云南曲靖:垃圾清运项目4.02亿元/30年;
江苏南通开发区:环卫经营权9.01亿元,期限20年,中标方为区财政局全资控股国企;
山东巨野县:一家成立仅13天的县级国企,以2.1亿元拍下30年环卫特许经营权。
这些项目的共同特征令人瞩目:期限动辄20-30年,交易额数亿甚至数十亿,受让方几乎清一色为地方国企。政府通过出让未来数十年的经营权,一次性回笼巨额资金——这彻底颠覆了传统环卫市场化“比服务、比价格“的竞争逻辑,将环卫从“服务采购”异化为“资产交易”。
二、逆市场化的深层动因:不是“想退”,是“不得不退”
将逆市场化简单归因为“政府想收回权力”,是对这场变革的严重误读。它的驱动力来自至少四个层面的结构性压力,每一层都足以让市场化改革难以为继。
(一)财政悬崖:土地财政塌方后的替代性融资
这是最硬的底层逻辑。随着土地出让金断崖式下滑、地方化债压力加大,环卫成为少数还能“变现”的市政资产。30年经营权出让的本质,是以未来数十年的财政支出为抵押,换取当下的现金流——一种变相的存量资产盘活,甚至变相融资。
行业数据印证了这一点:2026年1-4月,全国环卫服务市场延续下行趋势,大项目数量锐减,合同期持续缩短,年化额1亿元以上的大型项目从2024年的24个骤降至16个。地方政府不是不想买服务,是买不起了。“超级出让”不是创新,是desperation的制度化表达。
(二)政策收紧:115号文与1013号文的双重挤压
2023年国家发改委115号文要求“回归PPP本源”,明确环保领域垃圾固废处理项目优先由民营企业独资或控股参与;2024年1013号文更是先后10次提到“民营企业”,并划定特许经营负面清单——垃圾清运服务等不涉及固定资产投资项目的经营权转让,不得采取特许经营模式。
政策的初衷是好的:防止借特许经营之名行变相融资之实,遏制隐性债务。但实际效果却走向了反面:各地纷纷脱掉“特许经营”的马甲,换上“市政公共资源有偿使用经营权”的新衣,绕开政策限制继续出让。而由于新路径对资金实力要求更高(需一次性支付数亿元经营权转让费),民企几乎被自动排除在外——本意是保护民企的政策,反而加速了国企的独占。
(三)市场失灵:低价内卷—服务降质—信任崩塌的恶性循环
市场化运行多年积累的病灶,也为逆市场化提供了“正当性”。
招投标环节的低价竞争已趋白热化——56%的重新招标项目平均降价超13%。企业中标后为控成本,压缩环卫工人工资、减少人员配置、降低作业标准,形成“低价→低质→信任下降→更低价”的恶性循环。某省会城市环卫服务质量持续下降,相关领导被省、市委批评;河南清洁行业因低价竞争导致整体服务质量下滑,业主投诉激增。
与此同时,地方政府拖欠服务费的问题愈演愈烈。五年间,环卫行业应收账款飙升数百亿元。汉中市5个县区拖欠企业服务费5168万元;新安洁公司通过法律途径追讨欠款累计超8000万元。企业“干得越多、亏得越多”,市场化运转的资金闭环已经断裂。
(四)治理焦虑:从“效率优先”到“可控优先”
当市场化带来的不是效率提升而是质量滑坡,不是成本节约而是财政负担,不是服务改善而是投诉增加时,政府的决策逻辑自然发生偏转。“宁可贵一点、慢一点,至少不出事”——这种心态在基层政府中相当普遍。
国企的优势在此刻被放大:资金雄厚、抗风险能力强、与政府沟通成本低、不会因资金链断裂突然“跑路”。在财政紧缩、监管趋严的大环境下,“可控”的权重远超“高效”。合肥的十年演变清晰地映射了这一逻辑转换:效率不再是唯一标尺,治理可控和综合效益重新定义了竞争规则。
三、逆市场化的代价:谁为这场“回归”买单?
逆市场化并非免费的午餐。每一种形态都伴随着明确的风险和成本,而这些成本最终几乎都由最弱势的群体承担。
(一)竞争消失,价格失灵
当国企以单一来源采购、定向委托等方式接手环卫项目,市场竞争机制实质上被架空。2026年5月,某地2.77亿元环卫大单以“零竞争”的单一来源方式成交,引发行业震动。单一来源采购在特定情境下有其合理性(如应急衔接、运营延续),但当它成为常态,价格发现功能便彻底丧失——没有竞争,就没有基准,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率无从检验。
(二)转包链条,层层剥利
国企中标后并非亲自运营,而是将实际作业转包给民企——“国企拿标,民企打工”已成为行业新生态。转包链条中,国企抽取管理费和利润,民企为保本只能进一步压缩成本,一线环卫工人成为最终承压者。多地环卫工人月薪仅2000-3000元,工作强度大、保障低,服务质量反而不如市场化初期。
逆市场化的初衷是提升服务质量,但转包机制下,它可能制造出比市场化更糟糕的结果:竞争的效率优势消失了,垄断的寻租空间却打开了。
(三)长期锁死,代际不公
30年经营权出让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一座城市未来三十年的环卫服务格局,在今天的某一次拍卖中被锁定。期间无论技术如何迭代、需求如何变化、服务标准如何提升,经营权持有方都有合法的“先占”优势。而一次性出让所得资金,用于化解当下的财政困难——今天的窟窿,用明天的公共服务来填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这类项目多由地方国企受让,而国企的资金最终来自银行贷款——经营权出让费回流财政,财政再以服务费形式逐年支付给国企,国企再用服务费偿还银行贷款。资金在体制内循环,看似盘活了资产,实则可能增加了隐性债务,只是换了更隐蔽的记账方式。
(四)民企退场,创新枯竭
民企在环卫行业的价值不仅是“便宜”,更是灵活、创新和深耕本地。中小民企响应速度快、服务颗粒度细、对本地需求敏感——这些特质在“国企拿大标、民企做分包”的格局下被系统性地压制。
2025年,民企中标年化额549亿元,占市场份额57%,但这一数字正在萎缩。当行业创新的主力军被边缘化,环卫服务的数字化、智能化转型将失去最重要的推动力量。
四、十字路口:逆市场化之后,路在何方?
逆市场化不是一个可以简单肯定或否定的命题。它是多重结构性压力下的必然反应,但也是一条充满风险的道路。真正需要思考的,不是“要不要市场化”,而是“什么样的制度安排,能让公共服务的效率、公平和质量同时得到保障?”
短期:给竞争留一扇窗
无论服务主体是国企还是民企,竞争机制不能废。即便是委托国企运营,也应设定明确的绩效标准和退出机制,定期公开服务质量数据,接受社会监督。单一来源采购应严格限定在应急和过渡场景,不得成为常态。
中期:破解“超级出让”的制度漏洞
30年经营权出让必须设置更严格的制度护栏:出让期限应有上限(建议不超过10年),出让资金应纳入预算管理和债务审计,不得用于经常性支出或化债。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已将环卫服务纳入反垄断监管征求意见范围,这是必要的制度回应——但仅靠反垄断不够,还需要从财政纪律和债务管理端堵住变相融资的通道。
长期:重建“国民共进”的生态
2025年行业数据显示,环卫市场化格局正呈现“国民共进”的趋势——这不应只是一句口号。国企和民企各有比较优势:国企适合大体量全域项目的稳定运营,民企适合细分领域的灵活创新。理想的结构不是“国企替代民企”,而是“国企做底盘、民企做增量”——国企承担基础保障和应急兜底,民企在垃圾分类、智慧环卫、资源化利用等高附加值领域发挥创新优势。
这需要制度设计的精细度:招标规则不能只看价格和资金实力,还要看服务方案和技术能力;合同设计要给民企留出合理的利润空间和回款保障;监管重心要从“谁来做”转向“做得怎么样”。
结语
环卫是一个看似卑微的行业,但它的每一次制度变动,都精准地折射着国家治理逻辑的深层转换。从市场化到逆市场化,表面上是“谁来扫马路”的争议,实质上是效率与可控、竞争与秩序、当下与未来、中央与地方之间多重张力的具象化。
当一座城市以30年经营权换取今天的现金流,它交易的不仅是环卫服务,还有未来数代市民的公共选择权。当一家成立13天的国企以2.1亿元拍下这项权利,它获取的不仅是一纸合同,还有三十年排他性的制度租金。
回望这场仍在进行中的结构调整,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浮现出来:不是市场机制天然失灵,而是我们从未真正建立起一个有效的市场——一个价格透明、规则公平、监管有力、底线兜底的真实市场。当低水平的价格战取代了服务质量竞争,当政府信用变成了可以拖欠的"流动负债",市场化的退化就是必然的宿命。
(本文数据来源:环境司南、固废网、中国政府采购网、各地政府公开信息,截至2026年6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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